当前位置:首页 > 古代文章 > 文章内容页

【百味】我是怎样消失的(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9 分类:古代文章

我是怎样消失的呢?是什么东西在参与了我的消失呢?我为这个问题产生了深深的担忧。

我的身体虽不是一座可以炫耀的城池,又因过分珍爱而危险无处不在。它们就像念着我名字的幽灵,日夜徘徊在我身边,等待着随时将我席卷而去,甚至在最单纯无凭的事件中,我也能看出危险。比如从镜中看到鬼影,从男人的爱抚中感觉到凉意,从甜蜜中嗅到腐烂的气息,从奔跑中想到撞裂的脾脏……这种神经质,有如天赋。有如所有人的死都使我有所缺失。

我的消失成为我自己的一个寓言。它将暗示:我无论以何种面容出现,均以消失的特征呈现。

现在,我要讲述我的面目全非。

一开始,我看见了路边的擦鞋匠。他黎黑的脸上带着一些自得与傲慢,审视着从他身边来往的每一双鞋:高跟、低跟、平跟;黑色、红色、棕色;系带儿的,不系带的。他的脸俯在每一双向他伸过来的鞋面上,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狂热。他手中的擦布是他从睡眠中夺得的—件简单的工具,携带着路上的灰尘,道路上的阴影,以及阴影中的迟疑和虚无……

他们。这些陌生人。他狂热的热爱着他们每一个,他知道他们去过什么地方。曾在哪里停留,他从他们脚上的鞋一望便知。这些不明形状的鞋,孕育了道路,并把道路的阴影带到了各处。它覆盖一切。

现在,他擦啊擦啊,头越来越低,动作越来越快。怎么也擦不完的鞋,擦不完的灰尘……我急得快要叫起来……

这是我反复做过的一个梦。这时候他已成为我的命运。同样,让我对每一双向我伸过来的鞋子充满爱怜。和他不一样的是,我不用擦布,我用自己光滑的皮肤反复擦拭灰尘,为它带来鲜亮的表皮以及优美的线条,赋予了它本该雅致的命运。我的动作仔细而温存。因为每一只鞋都薄脆如一个个精巧的玩具,好像我稍一用力,就会改变它们本来就完整的命运。为此我不敢轻举妄动。

我的动作太光滑了。带着无止尽的重复与单调,赋予它们以温和、柔软的外壳。我擦去鞋子上所有的灰尘和痕迹,让它们在我的手中寻找某种臣服、舒适、芬芳以及赞同。

那是一种生活的秩序。

每天,我把鞋子放在两腿之间,不停地擦着上面的灰尘——一下一下的动作让我心烦意乱,那些鞋,有如身上褪下来的另外一层皮肤。它们的味道与形状与我的世界格格不入,我心里充满了厌恶。如同我厌恶脚下用来泡鞋跟,衬皮的那种世俗生活中平淡无奇的味道。那些黑色的鞋形状完美、质地坚硬,布满了光滑的欲望与权利的颗粒——所有的欲望都是凶猛的。一如它的光泽咄咄逼人。

而我独独对一双破损的鞋充满爱恋,它是红色的高跟鞋,有一只鞋跟是歪的,另一只鞋的鞋跟不知去向。它俩倒在一旁,像受伤的小兽一样喘息着,充满了无助与哀怜。我认得它,一如我认得鞋的主人在奔向情人的路上心里沾满被催落的眼泪。

这时,忧伤涌上了我的心头。我再也找不到一条道路,一种生活的想像。

我在等一个人,他一直没有出现。

有一天,他终于来了。一个异乡人。他的鞋散发出混杂有森林、河流的木墩子,藤枝的气味,城堡的废墟中倒在塌的石柱的气味,甚至海风送来了雨水的气味……而不怎么像只停留他的脚下,而是散落在他身体的各处。

那是一种“诗意”的气息。一个过去的词。是流逝的时间中所漂浮的暇想之物,向最遥远处敞开……

我异常烦燥地拿起刷子和擦布。但他的鞋并没有伸向我,而是背离我。他坐在路边的石井栏上,从容地倾倒他鞋子里的沙粒。姿势很粗鲁,一点也不优美,却有一种时间深处的和谐,让我迷恋。

是我的经验在误导我吗?

“外面的世界,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凶野,像我们的猎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如秘密。秘密不断地返回他的身体在引诱我。我隐藏在他低沉的声音中。

他消失了。他的消失使“诗意”在另一个时间里得到溶解。我更加恍惑起来。

命运有着那么多的替身。我看不见它。这时,我跳过他的影子,带着固有的习性进入下一个角色。我假设自己不是在一个熟悉的地方,而是在寻求一个意外的“诗意”,将自己冒险陷入下一个带有刺激性的体验中。

“诗意”是一个“过去”词。对“过去”这种爱好是从哪里来的,我从不厌倦这正在堆积的追问。早年,我带着这个习性消失的时候,却在消失中沉溺,并且面目全非。现在,我向这将要被虚构的下一个“事件”发出询问,并费尽心思的挖掘出“事件”和语言之间的差异。我觉得我像其他人一样,已经具备了一些“诗意”生活的经验,并生出奇怪的活力。这种想法真的是不可思议。

在寻找“诗意”的旅行中,我目睹过一次彩虹的消失。

那是一次奇特的旅行,我来到阿勒泰的巴拉尔茨。那是一个值得回忆的秋季。空气仿佛像是洒在草场及群山中的一种晶莹的液体,最轻微的声音穿过它,也会发出轻轻的,经久不息的颤音。

我整天什么都不做,在牧区寂静的山谷和草野中游荡。当深秋雨季来临,寒冷连绵的雨终日不绝,阻碍了我的行程。

一到下雨,巴拉尔茨便充满了草腥气。这股腥气饱含在草场的每一个角落。草原上灰白色的帐房湿淋淋的。围栏也是。羊群蜷缩在一角挤成团儿,闻着这一股子浓郁的草腥味儿,羊子们兴奋起来,身子在围栏上蹭来蹭去,发出细弱的叫声,似乎想要出去饱餐一顿。还有一些羊群散落在细雨中的草场,像是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头,凝固不动。零星几个穿黑袄带皮帽的牧民,顶着塑料盆子的哈萨克族妇女,在雨中跑得很猛,他们跃动的身影点缀在巴拉尔茨雨天的灰色背景中,既和谐又突兀。

无奈,我在阿勒泰可可托海镇沿街一家兼营小百货和缝纫店的店主家里借住了下来。我认得这家店主的女儿。我终日在我家门口的粗盐袋子旁烤火,看书,和店主的女儿谈城里的事情。看过路的哈萨克族牧人在商店里讨价还价。但我们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可是,我不知道由于我的到来,使她家每年在这个时候去深山随牧民转场的计划一再的拖延。眼看那些牧民一家一家的就要走光了,为此她的母亲忧虑重重,常常与她的家人背着我在一旁窃窃私语。复杂的目光让我有些不安。

终于等到了一辆破旧的东风牌大卡车路过我家门前。她的母亲把20元钱和一大包馕塞到了司机手中,算是和我告别。我和店主的女儿坐在驾驶室里。卡车上面堆满了伐好的桦木,一路上散发出好闻的松木香气。司机是一个哈萨克族人。人奇瘦。我俩叫他“哈萨克”。他要从巴拉尔茨返回北屯。一路上,他在我们的旁边一声不吭地开车,几乎不说话。我看不清他的面容。看久了,他的脸在慢慢与我重合。

路途遥远。破旧的东风牌卡车在无比空旷的草原上疾驰。比卡车跑得更快的是暴雨,和黑沉沉压顶而来的云。一大片灰黑的厚云,铅色沉重地压在了车的头顶上,还有更多的滚滚而来的乌云,不动声色地从天边径直奔来,车窗外发出呜呜的鸣叫声,叫声很奇怪,就像许多头睡着的牛突然被人猛抽了一鞭子。

相比之下,卡车太小了。像一个小小的玩具那样薄脆。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和速度向着地平线猛冲,每次我都感觉我们的车已抵达了它的边缘,就要掉下去了,但前边更大的雨落了下来,及时挡住了我们。

我们静默了好一会儿。听见车顶上有东西急急地打在上面,发出“崩崩”的响声,好像下着的不是雨滴。雨滴没有那么坚硬。

“下冰雹了。”

车顶上的声音大了起来。像整个的天翻了个儿。带着形状,声音以及神的旨意从头顶上向我们一股脑儿地砸了下来。我听见冰雹敲打在车顶和窗玻璃上的声音,它隐蔽着某种特殊的节奏,层层叠叠。让我万分惊奇。

我身边的这位“哈萨克”也像是被这声音吓坏了一样,他紧咬着牙,似乎在用全身的力气握紧方向盘。充血的双眼恶狠狠地看着道路前方,拼了命似地像在追赶道路前面的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脸憋得黑紫,奇怪地扭曲着,像忍受了某种巨大的苦痛煎熬,大滴的汗珠儿顺着油腻肮脏的额头淌了下来。

“你怎么啦?”我吓坏了。

“哈萨克”摇摇头,啥也没说。用手艰难地指了下自己的胃部。

“我快要死了。”他舐了舐干裂的嘴唇,声音低了下去:“我要死了。”他的眼睛里有种令人恐怖的光,死死盯着前方。

我害怕极了,用手摇摇他:“你是饿的,吃不吃馕。”我把一块馕伸到他的面前。他轻轻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冰雹的颗粒变小了,停了下来。天色亮了许多。雨没有停。在我们的左侧,大雨滂沱。而在我们的左侧,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奇观:浓黑狰狞的乌云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抹到了一边。我惊喜地看到,一道巨大,无以伦比的七彩拱门正劈面而来——金红、橙黄、碧蓝……那水珠儿闪耀着难以言说的光芒,有如来自天国的斑斓,就悬挂在离我肩头不远的地方,伸手可及。它从来未被人复制过,比任何时候都靠近我。而不是平常的挂在天上很高的地方,需要仰头才能看见。

现在,它在云层的中间,被层层遮挡,又从云层的缝隙中奔涌而出,在我们的视野里举世无双地站立。完美而傲慢,从天边的这一头到另一头,它反射出的瑰丽的色彩一下子覆盖了我的全身。

与彩虹的一次“诗意”的相遇,一定是神的旨意吧。

我和店主的女儿在车箱里发出大声的尖叫,“哈萨克”的头也朝左側转了过来。看到彩虹,他的有着凶狠目光的眼睛里有了一抹温柔的亮色。他嗫了嗫嘴角,微笑了一下,看着斑斓的色彩映照在我俩的衣袖上。映照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隐隐地浮动。我俩惊奇地转动身子,浑身都是彩虹的颜色。

看着这道完美非凡的彩虹,我突发奇想,想要我们的这辆破损的大卡车从眼前这道巨大的彩虹之门穿过去。如果我穿过了这道彩虹之门,我的命运一定会被神的手掌抚摸过。

“车去那边吧。”我的手指向了左側。“哈萨克”蜷起了身子。很难受的样子,瘦削的脸皮渗出一种不祥的黑紫色。我的错误百出的声音里有一种命令。人性中偏侠,自私让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的心像是被迷惑了。狠狠地咬住下唇,眼睛里闪烁出一股更为狂热的光芒。他一踩油门,调转车头向巨大的彩虹之门疾驰而去。并没有预料到自己所身处的危险——这并不是什么福祉之门,而是死亡之门。“轰哐”地一声,车子一下子载进了一个松软的沼泽地里。它张开了诡异、阴险的怀抱,带着无法控制的力量,像在这里等候多时。

彩虹一下子就不见了。“哈萨克”也离奇地不见了。我昏沉沉的,仿佛也一起陷入了黑乎乎的泥水中。轻轻哭了起来。不是怕所有人,而是小心翼翼地不想让世界的任何一只耳朵听见。

彩虹的消失意味着一个人的寂灭。

一切都在这样不可思议的结局中结束了。在我冷静的修辞中,我目睹诗意将如何收尽最后一缕光线,然后,等待夜晚的月色星光将一切笼罩。使人间俗世的真正形象与法则隐隐浮现出来,比理念更像是事物本身,它急切地呼唤出我的名字。我在虚妄的诗意的逼视中忏悔。

叙述到这里,我突然怀疑起自己来。我妄然的虚构了与彩虹的一次“诗意”的相遇。虚构了他的死。或者说,彩虹是没有的,他也是不存在的。我甚至虚构了他的“事故”:他行驶在天山公路,当炸药炸开山体时,连续的巨响他躲不及,他的脾脏被震烂了。他拼了命的开快车,是想早些开到北屯,或许能在医院里捡回一条命。可是路上遇到的这道彩虹却让他走向了与自己相反的方向。让他在狂热中走向了死神。

彩虹最后消失的时候,色彩肮脏浑浊。一只老鹰恰巧从这里飞过。鹰爪紧紧抓住最后一丝晚霞的光亮。它展开的巨翅带来一团黑影,抹去了最后一丝色彩。它几乎没有再飞。翅膀在衰老。这个戏剧性事件后面没有真正的谜语。

彩虹的消失让我懂得,我必须小心对待生活中的“诗意”。

从此,我拒绝了生活中所有曾经喜爱过的东西,那些能够引发诗意的修辞:比如乐器、蝴蝶、蜡烛、手绘的磁盘、电影、玫瑰、纱裙、口红、诗歌……最终,我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这时,我遇见了爱情。

爱情,从来就是一个虚无的词。就像我爱着一个会死亡的肉体,在它戒备的天神的眼睛中投降。但我想我肯定会喜欢这件事情的。因而,我看不见我所面临的危险是如此的深厚。它以干涸和粗暴区别着不可见者,让我在它最后扬起的灰尘中出神。

它开始的时候在哪里。

它结束时的边界在哪里。

我一遍遍叨念起一个名字。仿佛是在担忧它的消失。那几个字的音节每念一遍就好像多生出一丝诧异。它缺少细节,有着母语的容颜,口音以及目光。是完全与之相反的事物。有如一个有渊源的积习。这些积习又让我看起来是一个与其他人不像的人。这肯定是一种悲剧性的企图。

我步行去街道的对面看望他。

我的鞋踩在雪地上,发出枯涩而细微的吱嘎声。我在雪地里走了一阵儿,想起那天我和他亲热,我的牙在他光滑的皮肤上咬出一排清晰的牙印儿,不禁轻轻笑起来,暂时抑制了我的伤感。

哈尔滨治疗癫痫专科医院排行榜陕西专治羊癫疯的医院有哪些武汉市治疗癫痫病的好医院癫痫病怎么治能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