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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剃头(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16 分类:TXT小说

“我头发长了,你带我到县城去剃头。”

周末刚一进家门,老父亲就对我说。尽管小满已经过去好多天了,年轻人在立夏前就穿上了款式各异的夏装。父亲却还没换下冬装,一身黑色的棉衣显得格外臃肿。我抬头看了看正在下雨的天问道:“这么冷的天,咋想起剃头了?”

“头发长的像长毛,锅盖一样捂着,难受,我今天就要剃头。”父亲怨气冲天,像是在和谁赌气似的。

“以前不是村里有人帮你剃头吗?”我奇怪地问到,“你到底怎么了?”

“村里会剃头的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我给别人可以剃,谁给我剃呀?”父亲缓了口气说:“就剩你四叔会用推子推头,再没有人会了。再说了推的头就不舒服,晚上觉都睡不好。”

我扳指头一数,暗自吃惊:村里和父亲同时代的人竟然所剩无几了,他们都悄悄地到另外一个世界生活去了。想当年,村里剃头把式父亲是当之无愧,手艺数一数二。那时候,从小男孩到成年男人都剃头,全村只有小兵家有一把手动推子,是他爸爸从部队复员时带回来的。听说那把推子给首长理过发,因此小兵爸爸把那推子宝贝似的珍藏着,轻易不拿出来,即使小兵理发时,也是央求我找父亲给他剃头。当时经济条件都不好,特别是我们农村人为省钱,基本没人去城里理发。当时最流行的一句话就是,“节约从头开始。”日子怕长算,全家人一年节约下来的理发钱买盐就够了,而且只有男人剃头,女人都是相互用剪刀自己修剪。因此,剃头这手艺在村里特吃香,虽然都是义务剃头,却特别受人尊敬。

父亲在村里不但是木匠,剃头手艺也特别好。谁家生小孩了,没满月就要给孩子剃头,头剃得越早,孩子长大了头发会越黝黑而旺盛。全村除过父亲之外,没人敢给婴儿剃头。小婴儿头皮嫩,毛发稀,发质软,加之婴儿太小不配合,手艺不过关的人没人敢揽这瓷器活。父亲是大家公认的剃头高手,只要他盖房回来,大人小孩排队来剃头。

来剃头的人各自端一盆热水,搭一条新毛巾,给父亲献殷勤地发一根当时最好的金丝猴香烟,笑容可掬地讨好着父亲。每当这个时候,父亲会稳稳当当地咔一口痰,清清嗓子慢条斯理地数说道:“你这头发咋像韭菜一样,上次剃了没几天,又长这么高了?我没事干了,净伺候给你们剃头了!”这时候,来人会笑嘻嘻的说:“别人手艺看不上,我们是冲您手艺来的。您剃的头舒服、干净、清爽!”父亲一听这话,就会美滋滋的拿出剃头刀,蹲下身来,一丝不苟地“吱、吱”开剃了。他像在雕刻一件艺术品似的,目不斜视,认真仔细,条理分明,直到剃得明光铮亮才歇手。在剃头的全过程中,被剃头的人一直闭着眼睛,好似在品味只有过大年才能吃到的美食一样,很享受,很过瘾。在我们这儿,剃头人和被剃头人都是蹲在地上,和吃饭一样,“有凳子不坐蹲起来。”这也是陕西八大怪之一。

小时候我经常被父亲剃成当时最流行的小兵张嘎的头型,后脑勺和前脑门周边剃得亮光光,只在前脑门正中留一撮头发。老人把这个部位叫性命口,留一撮头发将性命口护住,祈福孩子健康成长,我们将这种发型叫做前前毛盖。当我戴上红领巾后,说啥也不让父亲给我剃这种头型了,班里的男同学大部分都用手动推子理成前长后短的时髦发型,我们管那种发型叫“洋楼”。父亲极反感:“那有啥好看的,没理多长时间,又长成茅草窝了,哪有剃的头好?干净、敞亮,一两月才剃一次,还省钱。”后来,我偷偷地去找哥哥,让他给我理发。哥哥大我10岁,一直把我当小宝贝。他经不起我的死磨硬缠,找他的同学借来了推子。

“你想要啥发型?”他扎势地问我,好像自己是个经验丰富的理发师。

“我要斯大林发型。”

哥哥“扑哧”一声哈哈大笑着说:“斯大林的发型是修剪出来的大背头,那是领袖头,你也敢要?”

当时阶级斗争抓得很严,经常给地富反坏右戴高帽、游行、开批斗会。尽管我还是个小学生,但也知道言多必有差,祸从口出,所以一听哥哥说那是领袖头型,吓得我再也不敢吭声了。记得有一次小伙伴给我赠送了一套马恩列斯毛的小画片,整日爱不释手,时不时地拿出来悄悄看,生怕哥哥姐姐拿了去,晚上睡觉时就偷偷地藏在炕席下。结果没几天还是被大姐发现了,她拿出画片,威胁说:“我要到革委会去报告,你是个小反革命,你把领袖压在炕席底下了。”当时我感觉到好像世界末日要来了,如果我成了反革命,就会被五花大绑拉去批斗,然后坐一辈子牢房。因为邻村一富农分子就是将毛主席画像贴到了猪圈,让猪感谢毛主席,结果被判成了现行反革命。现在大姐要告发我吓得我哭天抹泪地。可是大姐却话锋一转:“只要你以后乖乖听话,不捣乱,我就不去报告。”我鸡啄米似的赶紧点头答应,保证以后乖乖听话,不捣乱,做一个拥护毛主席的好孩子。大姐就是这样将我这个全家没人敢惹的小小混世魔王给制服了。我家兄弟姐妹四个,我年龄最小,平日里只要我一哭闹,全家人都不得安宁。我突然变乖,大家都感到很奇怪,只有大姐捂着嘴在一边乐,啥话也不说。

这第一次理发的结果可想而知,斯大林头型没理成。哥哥却拿我的头学理发技术了,把头理得坑坑洼洼,层层叠叠,两边鬓角高低不平,拿着镜子一照,不认识自己了,最后只得接受父亲剃的前前毛盖了。直到改革开放之后,年轻人才慢慢地进了理发店,但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还是习惯端一盆热水,满世界找剃头手艺好的人帮他剃光头。

“你们整天在外忙活,把我们撂在家里,这么大的屋子只能转出转进,心里木乱地坐也坐不住。”父亲抱怨着,“雨也下个不停,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恓惶和难受。”

我恍然大悟,突然感到格外的愧疚与难过,喉头一噎,忍不住的泪水滑落而下。我连续两个礼拜没回家了,完全没有顾及到耄耋之年的父母已被孤独和无助所困扰。我仿佛看到,年迈的父母相互搀扶着,手搭凉棚孤独地站在凄厉的风雨里张望,如同沧桑满怀的老槐树孤立在家门口,遥望伸向远方路的尽头,期盼着儿孙们出现在苍茫的暮色里,一天又一天,直到夜色深深也不愿回到两人无言相对的堂屋里……

我当即决定带着父母去县城散散心,不管风雨有多大。

“其实明天去也成,天气预报明天是晴天。”父亲一看我认真了,惴惴不安地说。但我还是执意要去,生怕赶不上公交车似的,很是着急。

尽管节气已过了小满多日,春姑娘却恋恋不舍人间美景。昨天还是艳阳高照,气温在零上30度左右,今天却细雨霏霏,跌至10度左右,冻得人瑟瑟发抖,翻箱倒柜寻找刚刚换下来的秋衣秋裤。

金黄色的麦田和一片片绿生生的苹果树、桃树,将大地分割成一块块黄绿相间的多彩图案,沉甸甸的麦穗在风雨里轻轻地摇摆,好似即将分娩的孕妇似的,轻轻地、慢慢地挪动,生怕惊扰了即将诞生的新生命。汽车穿行在神采飘逸的杨柳间,车轮激起路面薄薄的积水,飞溅的浪花紧紧依偎着车轮起起落落,我心急如焚,一心只盼着赶快到站。

终于,父亲坐到了理发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面带微笑地享受着,任剃刀在头顶上“吱吱”飞舞,如同镰刀在“唰唰”收割着成熟的小麦。密集的雨声配合着剃刀声,仿佛是在奏响人间最美的交响乐。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顿觉踏实多了,好似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啊,剃头,一件久违而不古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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